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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北大90后的自白:摇滚与美拯救了我的虚无主义

转自微信公众号

2016-11-22 夏麦 黄西蒙物语

 

今天转载一篇北大美女博士夏麦同学的文章,以回应近日很火的北大四成新生认为活着没有意义的话题。                                                                               ——黄帅按

 

基本澄清:不是矫情病

 

“北大四成新生认为活着没有意义”“30%北大学生竟然厌学,只因得了空心病。”最近两日,徐凯文博士关于现代年轻人虚无主义的文章火得铺天盖地。虚无主义本身就是一种在我们的主流意识形态中原则上需要被摒弃的糟粕,对于中国象牙塔顶尖的北京大学,这种情形的出现就更加夺人眼球、令人咋舌了。也因此,“未来精英”“祖国栋梁”们免不了被一些人用“我们忙着为生计忙碌,这些学生就是太闲了”一类的言语进行富贵病嘲讽。在此类言论发言者的概念里,任何不够“正能量”不够鸡血不够成功学的姿态都是矫情软弱不能吃苦,他们在潜意识里指责占据最优良教育资源的学生们对社会责任的不作为。

 

但实际上,这种无视群体层面广泛存在的问题,把被自身经历体验所限制的人生观念强加到别人身上的做法,不仅反映了善良的缺席与同理心的缺失,也体现了这些人对心理与社会问题的自私与无知。作为一个从抑郁症与虚无主义里爬出来的90后女生,请允许我向你们坦诚我的亲身体会。

 

情感比理智更有效,请停止填鸭大道理

 

针对这种呈上升趋势的虚无主义,很多专家老师发表言论,希望为年轻人出谋划策。例如,杨立华教授从现代性的角度,分析了作为虚无主义诱因的现代市场经济带来的生活单面性、发明诱导满足欲望的“机心”以及工具理性&价值理性。最后,杨老师呼吁,“人生的意义不是坐在那里凭空想出来的,意义是在承担的过程中寻找到的。一种负重的人生才能找到自己的意义,一种努力承担的人生才能找到自己的意义,意义不是想出来的,而是活出来的。人生因责任而充实,因充实而饱满,因饱满而光辉。”从上一代人的视角来看,智识分析十分深刻到位,合情合理。


只是,从患者的角度出发,读到结论,大道理填鸭未免苍白无力。责任,承担,杨老师的观点犯了自己所批判的现代性的毛病,这仍旧是一种理性主义价值观与道德观,可以想见,这种劝说不仅不能打动患者的内心,反而会增加其逃避的欲望。从笔者自我经历的角度分析,与其说虚无主义是理智矛盾,不如说是情感症结,而这种死循环,由情绪的焕发打破,或许更加有效。感激关怀,但请停止用责任这种常人视角压迫当事人的思想。

 

竞争伦理:幸福感缺失的始作俑者

在一个稳态社会中,人们对未来的发展具有稳定预期,能够进行人生的长期规划,而在一个剧变的环境中,得不到基本生计的心理保障的人们,便倾向于为了生存牺牲与生存无直接益处的活动。社会底层生活的困苦与社会顶层物质的丰裕形成鲜明对比,更坚定了人们竞争到金字塔尖才能幸福的观念。我们的父母经历了改革开放的浪潮,亲眼见证了同辈人贫富差距的逐渐分化,他们意识中对于生存的焦虑与对于竞争伦理的确信,也通过教育传播给我们。


我们从小被灌输,人生是一场战争,学习的意义是为了把其他人甩在后面,上好大学是为了获得成功。回顾青春期的成长历程,功利与目的性几乎贯穿了整个家庭与学校教育,我们花费时间做任何一件事,都要有一个明确的“有用”的目的。生活中美好的体验,往往都在于过程,竞争伦理筛选掉了很多能够让我们获得幸福感的机会。

 

虚空的心理源头:无法改变现实的旁观者心态与自我意识的消亡

一个孩子面对具有管辖权的成人提出的条框,结局不是顺服,就是反抗。最终能够在高考中获得优异成绩的孩子,大部分都付出了巨大的自律。没有人生下来便是虚无主义者。我们都曾有过好奇心,有过对世界的热爱与生活的渴望。我们在小时候都会察觉对某些事物的兴趣,这就是一种对人生意义感知的天性。为例,我幼年志向做一名画家,作为爱好学习多年,但高考之时,父母以未来赚不了钱、没有出路的理由勒令我学习理科。没有独立经济能力的我选择了顺从。成长中,我们对世界的看法都会经由某种形式的强权被不断地驳回。就这样,生活的主体感就逐渐消失,这会令人错觉,自己做任何事情,持有任何观点,对自己的生活都没有实质性的改变。我们朦胧中期待自己应该成为的摸样慢慢在这种外力下消亡了。成为别人眼中期望的人,按照既定的规则行事,不做让外部权力存留非议的事,保持受到称赞的优秀的标准,成为了我们的自我保护机制。


面对自己的生活,仿佛在看一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人,做什么都不会再有情绪上的期待与波澜,不论怎么行动,这个人最后都是死亡的结局。这怎能不令人绝望,不令人虚无?这种精神阉割的心智培养模式的后果就是,当面对人生必然遭遇的挫折之时,定然更加脆弱,更容易选择逃避。

 

愤怒与批判:自主意识与主体心态的激活

一个脆弱单薄的内心遭遇挫折是一种什么感觉?每天睁开眼睛,只有三秒钟的留白,随后压在你心头的那个经历涌入脑海,对未来的消极无望占据了你的每分每秒。你的大脑变得迟钝,思维会变得恍惚。对我而言,这场噩梦的诱因是一场外力的变故。这场变故让我感到世界上所有的关系都是利益输送,我不再相信道义和真善美的存在而备受打击。我开始自闭,开始怀疑人生,开始想要消失,开始整夜整夜地失眠、掉头发。那时,站在六楼阳台向下望去,浮现在我脑海中的第一个想法是,如果我走了,那么一切无意义的痛苦都会结束。那片水泥地变得那么亲切,那么有吸引力,让我想飞下去亲吻。现在回想起来,我很庆幸自己主动寻求了学校心理咨询中心的帮助。心理老师理解我的处境,同情我的遭遇,只有她不觉得我自作自受,只有她抛开一切人际关系的利弊取舍公正地看待我。我真正被尊重了,真正有了作为一个人的感受。每一次倾吐之后,我都会感觉背后的黑狗缩小一些;但它会像海浪一样反复席卷。

那个夏季尾声的夜晚,我在音乐软件的推荐里听了一张聒噪的摇滚乐专辑,循环了一天一夜。一如往常,他们嘶吼愤怒,他们理所当然,他们无所畏惧。可为什么他们可以这么活?他们不害怕别人的指责么?突然间,我感到我的情绪像被人触摸了开关一样转换了。我把对自己的出身渺小的自责、失望悲观的抑郁以及生活虚空的感受都转变成一种对于现状的不满与愤怒。我错误的那一小部分,我要自己承担;但这一切强加在我身上的枷锁,人的工具化与功利化,都是可以改变的!我大可以不用为了这些外在的束缚去承受虚空的悲哀与向内责备的痛苦。我已经成人了,我手里握着对自己生活的掌控权。我要甩掉强加在我身上的任何期望,甩掉这种惟利是图的生存观念,甩掉这种残酷冷血的竞争伦理。就从这一刻开始,我要为自己而活,我要改变这些既定的标准,要用自己年轻的热情颠覆这个令人不满的世界。


我才是自己世界的主宰。


父母、教育机构、老师、领导。都不是。


两年前的那个秋天,我从一个悲观抑郁的虚无主义青年,变成了一个愤怒前行的摇滚青年。

 

批判一点,自由一点,愤怒一点。有一个理想世界存在,便会激发我们向那里进发。这是我的出口,是我寻到的继续前行的勇气。 

 

从虚无走向批判,从批判走向美学

批判的觉醒宣告了主体意识的确立。自此以后,我逐渐放弃了逃避生活的想法,开始重新思考我身处的立场与存在的意义,而在这种探索之中,哲学给了我很多启迪。我成了康德美学的拥趸。非目的的合目的性,这是康德对于美的定义。美是没有目的的。生命的生发衰亡也是没有目的的。在我们热爱的美丽大自然里,没有人告诉花草树木如何生长,但它们兀自生长着,从不为自己的存在感到迷茫痛苦。他们从容的生命过程,本身就是一种美。恋爱很美,可这美丽在于过程,而不一定是结果,作为结果的目的导向的婚姻,反而有可能是美的终结。当一个非目的性的过程成为另一个目的的手段,被强加了目的便被迫折损了原本的意义。我们在社会的这张目的性的大网中被裹挟着向前走,人与人之间的交互形成隐性功利链接,经济机制逐渐取代血缘亲疏伦理的调节,我们被解放着,钻进了看似自由的理性的束缚。我们无视了生命时间中作为过程意义的美学,反而深陷于利益收割的泥潭,在焦虑追求结果的路上,陷入了情感匮乏的虚无。

 

所以,放轻松。生活并不是非得按那些“成熟的成人”的标准不可。没有人能规定你应该过什么样的生活。想去过什么样的生活,就去过什么样的生活。让以往的那些教条标准,金科玉律,统统都去见鬼吧。任何事情的建立都是被用来打破的。我们能按照自己的意愿,创造一个不一样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我们能够感受到生活的美好,在这种美的过程中,我们会逐渐找回自己爱的能力。


所以我想,这所谓的生命之美,大约就是不强迫自己选择目的为活的生活,去享受存在所以为是的存在吧。

 

夏麦

2016.11.21 作于北平初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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